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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梁嘉銳的〈關於貧窮的反省〉二三事

阿德



        喜見梁嘉銳先生在第六九○期〈關於貧窮的反省〉一文(下作〈梁文〉)中,呼籲信徒不應受個別「富翁領綜援」的濫用事件影響,而應「消除對領取福利者的嫉妒以及憎厭」,希望「弟兄姊妹在己身困境(按:梁先生指信徒亦身陷「負資產」)中堅持奉獻」。

  梁先生語帶謙和,常以反求諸己的態度,反省信徒對貧窮人的責任,實在值得欣賞。然而,本人對於〈梁文〉一兩個關鍵觀點的鋪陳和推演,甚至整體思想的形構,實在不感苟同;並且認為梁先生的觀點不但抵消他原本的好意,甚至加深信徒對貧窮人不信任的心態。我主要針對〈梁文〉對可十四:7的釋經、意識形態和一些觀點推演的邏輯問題。

「不常有我」非關扶貧

  可十四:7(「耶穌說:因為常有窮人和你們同在……只是你們不常有我」)常被人引用作為解釋教會扶貧與其他事奉(或信徒的屬靈生活)的優次,實在是一種誤解。事實上,無論從文本(text)或基本脈絡(context)來看,會發現此段經文的主題並非貧窮或扶貧。按經文的發展,耶穌在西門家中,正預備赴逾越節的最後晚餐,然後赴死。婦人的行為(3節:把膏澆在耶穌頭上)和耶穌對她的讚賞,焦點均是預表耶穌的死(8節:「她所作的,是盡她所能的。她是為我安葬的事,把香膏預先澆在我身上。」)下文(10-21節)論及猶大出賣耶穌和耶穌在聖餐中宣告將會被置諸死地(21節:「人子必要去世……」),突顯耶穌受死的主調,行文氣勢直指向十字架的苦難與死亡。所以此段經文不必引向「我們花在窮人的精神時間,不應多於我們尋求神的同在的精神時間」的斷言;或至少,此斷言的意思不應以此段經文作為基礎。

  在基本脈絡上不通,〈梁文〉可否在經文次要一層的脈絡中對貧窮或扶貧一類的課題有所指涉呢?我有懷疑。最表面的想法,當然是耶穌和門徒正在交換「有關」扶貧的一些看法。不過因為耶穌在世的時間確實不多,門徒與耶穌相處不再「常有」(not always),門徒更應把握時間與耶穌一起生活;所以這個對比是「常有(always)/不常有(not always)」的對比(不是「耶穌/貧窮人」的對比),這都是常識。任何嚴謹的聖經研究都會提出一個已被學術界長久並廣泛接受的理解,always/not always的對比,是基於馬可福音強調門徒對耶穌「彌賽亞身分的祕密」(messianic secret)的無知(ignorance),當門徒責備婦人的行為,正顯示他們不明白耶穌被膏,是因為履行舊約所預言彌賽亞將被置諸死地,而非對扶貧的「精神時間」分配的無知。扶貧是一個「話題」,不是主題。

  另一方面,就算把always/not always的對比「暫借」/讀入(Read in)到扶貧觀念,這仍是值得商榷的。動輒把一個獨特時代的處境(耶穌將要赴死)類比或擴張到一個普遍的應用(任何時代、在任何地方和文化,「我們花在窮人的精神時間,不應多於我們尋求神的同在的精神時間」),當中要處理和交代的東西還有很多。


有「餵養」才樂意「奉獻」?

  更令人憂慮的,是〈梁文〉背後的意識形態。〈梁文〉提到兩方面:一、「基督徒返教會,奉獻了又奉獻,卻得不到屬靈的餵養……」;二、所以「可能誤以為慈惠是……『另一種無奈』。」

  為何得不到屬靈的餵養,我不想深究(是個人的問題,還是教會的?),但「卻」和「另」字是一個線索:返教會奉獻了,卻因為得不到屬靈的餵養而感到「一種無奈」;加上又奉獻給慈惠工作,是「另一種無奈」。意思是,只要我在教會的聚會中(可能透過教牧)感到被餵養,我便不會感到返教會和奉獻是無奈;而且因為「常常在聚會中感到神的同在……人們便自然甘心樂意地奉獻。」進一步而言,奉獻給慈惠工作便不會是「另一種無奈」。

  本人認為〈梁文〉這種返教會奉獻的態度正代表很多信徒普遍的個人主義「消費」心態:一切以一己「屬靈」的滿足作為返教會奉獻的交換條件;未能使他感到神同在的,都視為「一些理論架構被反覆教導」。是以,〈梁文〉把申命記有關幫助貧窮人的活潑教導,化轉成僵化死板的「教條主義」;把必然的責任,看成「無奈」。


將貧窮問題個人道德化的危機

  最令人憂慮的,是佔篇幅一半的「貧窮個案的成因」的分析。不知道〈梁文〉表示個案與「賭博、貪婪、姦淫有關」之所謂「很多」的說法在統計學上的根據,但本人任職一扶貧機構,每天看到不少世界各地貧窮人的資料,仍未至於以「很多」來形容。而且,就算有一定數量、並有貧窮人親口承認(據本人的經驗,因為採訪者的問題帶有引導性,使受訪者以為自己真的不妥,如「貪婪」,統計結果往往有一定偏差)曾賭博、貪婪、姦淫(〈梁文〉指嫖妓、性電話、第二妻),也未必是致貧的主因。貧窮人的「罪行」,有錢人也有(分別可能是他們不在中國大陸進行),也不會令後者貧窮(是否有錢人有「資格」搞第二妻,不會「拖累」社會就行?)。

  把貧窮的經濟問題歸咎於道德問題,需要十分小心,因為其間假設了貧富是個人道德的努力和抉擇,不是建制上(經濟、社會,甚至政治)的事,其間沒有巧取豪奪,沒有受害者,也沒有不公平。貧窮人的不幸只因他們是罪人,不是「被罪者」(being sinned)。這個假設不但是對資本主義「公平」競爭的執迷,既得利益者的心態昭然若揭,也使信徒對貧窮人的誤解更深。

  這個假設很自然的推論便是:「人的心靈……有滿足」,「哪埵雀~情去賭博?」,但「為甚麼人不願意返教會(去滿足心靈),而寧可聚賭姦淫吸毒酗酒打鬥?」,是「因為教會聚會沒有滿足人的心靈,所以他們才去尋找替代品」。反過來說,〈梁文〉的邏輯是:一、教會若「悔改更新」;二、就能吸引人進教會;三、使他們的心靈得到滿足,「無閑情」去犯罪;四、因此,人便不會貧窮。我想,〈梁文〉這種無限上綱、直線邏輯的關聯思維(correlation),不但混淆致貧原因,更使個別(可能不少的)教會承受所有致貧的責任:其實貧窮不必然由犯罪所致,心靈得到滿足的人也可能貧窮(針對上文第三及第四點)。教會的聚會不吸引,信徒的心靈也可得到滿足;教會的聚會吸引,信徒的心靈也未必得到滿足(針對第二及第三點)。教會若「悔改更新」也不一定能吸引人進教會(針對第一及第二點)。

  我想〈梁文〉思想的斷層實在很多,跨科際(經濟、道德、信仰等)的推想過於粗疏,而效果卻令貧窮人被標籤、令教會蒙受枉屈,敬請梁先生三思。

(分題為編者所加)

(時代論壇第六九六期,二OOO年十二月卅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