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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Med 3
刊於中文大學醫學院院會會刊《披心》

(筆者註:本文乃一虛構的故事,大家不用去估計當中的主角是誰。但故事中的背景乃是根據本人於醫科第三年的體驗而作,希望可籍此可令大家明白醫科三年生的生活。)

    六月三十日,炎熱的一天。

    憑著自己的小聰明,以及「Chok料團」的努力,祐民很輕易的便通過第一次專業試。雖然他的成績只是普普通通,不論Failed viva 或 Distinction viva都沒有他的份兒,但祐民對他的成績十分滿意:畢竟過度相信Med 2 是蜜月期的他浪費了太多的時間。能用兩三個星期的苦功勉強過關,己算是很了不起。

    從師兄的口中,祐民得知醫科第三年乃習醫生涯的大關。一些師兄甚至認為,要考畢業試的醫科五年生也比不上作為三年生苦。祐民不能分辨那個講法才是正確,只知道大難臨頭:祐民興趣廣泛,從一本正經的文史哲討論到熱熱鬧鬧的打機唱K都會參與。即使考上了醫學院,他興趣依舊,亦因而常常臨急抱佛腳。幸好祐民天資聰穎且運氣好,兩年來都平安無事,亦得到了「符碌精」的諢號。但在第三年,還可以「符碌贏人」嗎?

    祐民還未想得通,便收到由班代表打來的ICQ message,提醒他六月三十日的早上有迎新日。

    於是在炎熱的六月三十日,祐民穿上不利散熱的恤衫領帶,首次踏進威爾斯親王醫院(PWH)的範圍。

    在演講廳中,教授們講解了醫科第三年課堂的安排、上病房的注意事項。過了個多小時,教授對大家說:「最後提醒大家,醫科第三年是難熬的一年,希望大家會有心理準備。不過,臨床期的學習可以令大家有不少得著。祝大家好運!」說畢,迎新日便完結了。

    教授的那句話使祐民的心情更為緊張。畢竟,他對前面的路一無所知。最難熬的一年?可有不少得著?祐民的心情很矛盾,對於未知的未來他既害怕、又期望。最後他決定不要想下去,將目光投至附近的同學、找機會搭訕。但突然間祐民的視線被吸住了:一位嬌小、清新、開朗的女孩子在祐民面前走過。祐民認不得那個女孩子,一面惘然。「怎麼我不能認得她的呢?難道我太封閉自己,以致連同學也認不得。

    當祐民正感到納悶之際,那女孩卻走來向他打招呼。祐民呆了一呆,好不容易才吐出「你好」這兩個字。花了兩秒半來調整呼吸後,祐民好不容易才能繼續說話。

    「你好!我忘了你叫......

    「我是林柏慧,是新來的。

    「新來的?

    「是啊!我原本在加拿大唸醫療科學,畢業後過來香港面試,便做了第三年的醫科生。那邊的醫學院不易唸啦,我又想回香港發展,就這樣啦。

    「那當時你唸書唸些甚麼?也像我們的臨床前期?即是說,要學生物化學、解剖學、藥理學之類的東西?

    「是啊!只是我唸完了便有一個Degree。噢!我忘了問你怎樣稱呼!

    「我叫許祐民,稱呼我祐民吧!

    「啊!原來你便是我『樓上』那位同學!(筆者按:許祐民Hui Yau Man 的名字在名單中僅在林柏慧Lam Pak Wai之上。要知道沒有姓氏是以IJK起頭的,而姓林的人亦可以不多。)失敬失敬!不和你談了,我還要回中大校園辦手續。有機會再講吧!


 

 

    九月十二日,月快圓的一個晚上。

    回想過去兩個多月的日子,祐民不禁嘆了一口氣。當別人還在放暑假的時侯,自己竟然要回PWH上課。每次和朋友、舊同學提到上課的生活,他們總會把口張得大大、並投以驚奇的目光。畢竟習醫的生涯非旁人所能體會,祐民早已明白到這一點。

    課程並沒有因為炎熱的天氣而減輕,還要比臨床前期來得緊密。星期一至星期五都有一般病理學(General Pathology,而病理學則包括了微生物學、化學病理學與解剖及細胞病理學三個科目)的課堂,此外還有緊密的實驗課堂和小組討論。此外,在每個星期都有一課內科的Introductory Clerkship。在病房的體會很新鮮,亦使人覺得自己即將成為一位年青有為的醫生。可是那種快感只是短暫的,因為當臨床檢驗的技巧尚未嫻熟的時候,出Ward乃出醜的同義詞。

    由於剛剛位於柏慧的「樓上」,在實驗課或是討論課祐民都能與她同組。相處了兩個月,祐民漸漸覺得柏慧這個女孩很有意思。雖然她的樣子並不特別,也不是甚麼天資國色,但祐民的眼睛總愛把焦點放在柏慧的粉臉上。他很想了解她多一點,很想走進她的世界堶情C每當祐民想到這堙A他的臉上不期然泛起了一絲絲的微笑:一位魁梧的男子漢,這時候的表情竟與懷春少女沒有兩樣。可惜的是他們每次有機會談話,都是一大組人在吃飯、或是等候上課的時候。沒錯他們可以談得不亦樂乎,但言談間卻充斥著言不及義的笑話。祐民想說的,可以是關於自己作了的新詩、對祈克果那段失敗感情的想法、或是對張學友某首歌歌詞的聯想,但絕不是笑話。祐民不禁苦笑,呷口咖啡消一消氣。

    在中秋的前幾夜,祐民仍要留在書房中、拒絕了朋友外出的邀請。沒法子,一般病理學的考試己近在眉睫。雖然這次考試的分數並不算入學期尾的專業試,也仍然是輕慢不得的。據師兄所說,在這次考試之後上外科及內科的課時,將沒有機會多看一般病理學的課文:因此需要趁這次小考打好Gen. Path.的基礎。再者這次考試即使不用記分,不及格的同學仍是會被教授召見的。這種令人害怕的情況,自然是可免則免。

    望著天上的月光,祐民想到中秋節的節目,不期然的就拿起電話打給柏慧。祐民很希望可以在中秋夜與柏慧在一起,漫步海濱看看花燈。可惜的是大家都要面對惱人的Gen. Path.考試,走不開。在聽筒的兩端,言不及義的苦水與笑話在傳來傳去,直至夜深。


 

 

    十二月廿四日,洋溢著聖誕鐘聲的一個下午。

    祐民約了柏慧共渡平安夜,於尖沙咀的街頭等侯她的芳蹤。這時侯祐民仿如置身於夢境之中:眼前的境況,於三個月前是難以想像的。

    在三個月前的九月尾,經過好幾個星期的苦幹,祐民好不容易才能於一般病理學的考試中僅僅及格。他每一科的成績都是五十一、二分,真夠駭人的。同時除了病理學外,還有內科學的MCQ。傳統上沒有多少人會花時間預備這份試卷的,事實上對於臨床經驗淺的三年生來說,這份卷也很難預備。幸好這份試卷於醫學院的歷史上從沒有人不及格,今年亦然。只是這科成績最突出的同學可得五百大元的獎金,但這獎金卻與祐民無緣「相見」。

    就這樣,祐民在沒風險又沒驚喜的情況下開始內科的課程。在九月之後的日子,同學要輪流上八個星期的外科或內科,再於下八個星期轉科。這週期會於之後再重覆一次。當上半班的同學上外科時,下半班便會上內科,反之亦然。而在外科共十六個星期中,同學要到四間不同醫院上課,其中包括了於PWH上的骨科課程。

    祐民所屬的上半班於九月尾開始便要上兩科。上內科的同學中有一半會到其他醫院去、另一半則在PWH內不同的部門上課。只是剛剛在祐民「樓下」的柏慧竟獲派到與他不同的組別,使祐民覺得有點兒失望。令祐民有一點安慰的是外科和內科的分組有點兒差別,可以讓祐民有天天與柏慧相見的機會。可是,這八個星期該如何熬下去呢?

    若說祐民與柏慧於這八星期天各一方,也又誇張了一點。每逢星期一全日、或是星期五的下午,所有同學都要回PWH上系統病理學(Systemic Pathology)的課堂。只是每星期只有一天半的課堂,卻要用來教內容比Gen. Path.多上好幾倍的Systemic Path.,實在是緊密得叫人喘不過氣來。這樣,祐民又怎能與柏慧好好的促膝詳談?至於星期六的放射學講座,懶惰的祐民常會缺席:畢竟經過勞碌的一週,能於週末睡至日上三竿乃美事一樁。那天外科的同學則強制性要上個案討論課(Case Presentation),但那暫時與祐民沒甚麼關係。

    開始上內科的時候祐民心中十二分的不愉快,那可不是因為柏慧不在的緣故。畢竟那時候祐民還未稱得上是喜歡了林柏慧,至少他當時是那麼想。病房上的一切,對祐民來說都很陌生。而每逢臨床教導(Bedside Teaching)的時候,他總回答不到醫生的問題,覺得甚為沒趣。而同組的同學和祐民都不太稔熟,學習風格與祐民也截然不同。看見各同學都有自己的學習進度,祐民自慚形穢:他覺得在病房中學不到甚麼、不知道要幹什麼。他除了偶然可以在門診部(Out Patient Department, OPD)了解一兩個個案外,甚麼都得不到。

    如是者過了兩三個星期,祐民正欲離開無聊的病房之際,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向著他的肩膀拍過來。

    「怎麼在這媯o呆?讓我帶你一起看一些有趣的病例吧!」說這話的是何振榮。振榮不是甚麼高才生,卻很熱衷於到病房看病例。不少同學因怕不懂回答醫生的問題,都愛躲在圖書館內溫習。只是即使只剩下振榮一個人,他仍然日而繼夜的堅持上Ward。

    「沒問題吧!你常常來病房看病人嗎?」祐民答得有點敷衍。

    「是的。畢竟要習醫,就要多看病例。書呆子是做不成醫生的。」振榮答得很堅定,眼堸{出了光芒。突然他竟問道:「你是自己選擇讀醫科的嗎?

    「你說的是。」祐民沒告訴振榮他之所以唸醫科,並不是因為喜歡醫科的內容。在中七的學期初,祐民於明珠台看了《齊瓦哥醫生》一片,深受片中齊瓦哥的人文精神所感動。他便於聯招表格上填上4501,報讀中文大學醫學系,立志成為一位矜憫為懷的醫師。可是現實卻不如他所想的。

    「那就好了!假如你是喜歡醫科的話,怎能不全力以赴的讀好它?即使你是為了錢而讀......不要那麼現實吧,就說你想像孫中山先生那樣做完醫生跑去搞革命,你也要面對面前的醫科學習啊!假如孫中山當不成醫生,他能搞到革命麼?就算是為了中國、為了革命,再討厭醫科,他也要撐下去!

    對振榮的歷史觀,祐民至今仍不能認同,只是他覺得振榮的立場合理得來又十分正義。自那天起,振榮與祐民每天到病房看病人。過程中祐民明白了病房的運作、學到了不少臨床知識、而取病史和作身體檢查的技巧亦日趨成熟。後來同組另外兩、三位同學亦漸漸加入他們的學習小組。他們的內科知識於交流、合作中漸漸豐富起來,負責教書的醫生們也愈來愈感到滿意。

    就是這樣,振榮成為了祐民的戰友。可是由戰友變為老友,卻是於內科第五、六週的事。那一天,振榮邀請祐民加入他的細胞小組(Cell)。(筆者按:本人也是新亞Cell的成員,容我借機會賣賣廣告可以嗎?)

    中大醫學院創校至今,每一屆都有Cell成立。其實Cell是基督徒的聚會,通常每一屆都有三、四個,以Cell員所屬書院來分組。至於這些聚會如何被稱為Cell,己不可考。到了醫科第三年,因為日子忙碌,約時間聚會也有困難,全班就只剩一個Cell。事實上,振榮的Cell不單是三年級唯一的基督徒組織,也是三年級碩果僅存的課外活動組織。

    祐民對宗教沒有興趣,嚴格來說他也許相信有上帝,畢竟他於中學讀中國文化時己相信天地有情:只是他對宗教儀式的繁文縟節感到莫名厭惡。不過盛情難卻,祐民還是答應了振榮。

    祐民心中暗忖:「早應預料到有這一日了。」畢竟,若不是某些信念的帶動,怎能有人能像振榮那般熱心?幸好Cell的節目大多不如祐民所想的那麼繁複:對於一些極虔誠的人來說,這一群Cell員可能玩得太過火了。只是在聚會的時候,能和來自不同組別的同學互相分享、彼此鼓勵,也不失為一件有意義的事吧?

    祐民始終沒有正式的成為基督徒,畢竟他自命不是有宗教情操的人。不過,Cell員都樂於與他在一起,接納祐民為Cell的一份子。當然,Cell員的信仰或多或少都鼓勵了祐民習醫的決心。耶穌當年上山下鄉為民奔波,亦為民自願犧牲,當中亦醫了不少人的病。祐民相信這種憐憫蒼生的心腸,是每一個醫生都要追求的目標。在這一方面來看,耶穌已成為祐民心目中的好朋友。提起耶穌,祐民都會想起於中七某天看過的《齊瓦哥醫生》、想起那燃燒自己生命以救助別人的崇高醫德。

    Cell的聚會不單給祐民的心靈有休息之所,在內科課的尾聲,同一個聚會也給祐民帶來了驚喜。那時柏慧也被朋友邀請參加Cell的聚會,那一天祐民的心跳動得很厲害。自那一天開始,祐民與振榮、柏慧於Cell中、於學習外科的過程中並肩作戰、互相認識,最後還成為了朋友。

    就是這樣,祐民能夠在聖誕空閒的日子約會柏慧。本來振榮也答應一起來慶祝聖誕,但他似乎觀察到一些事,借故臨時推辭。那一個平安夜,祐民與柏慧盡興而返。


 

    三月二十日,天氣潮濕、有濃霧。

    自聖誕以後,祐民與柏慧成為了一對要好的朋友。有甚麼心事、或是於病房看到了甚麼病例,他們也會互相分享。這些日子是三年習醫生涯中最忙的,但也是祐民最快樂的時光。柏慧輕輕說的一句鼓勵、振榮源源不絕的習醫心得、Cell員不斷的支持與聆聽,使祐民覺得日子快樂、充實又有意義。可是快活不知時日過,惱人的三月己悄悄的到臨。

    三月是上半班的內科、及下半班外科的最後階段,也即是說考試近了。內科的考試分Long case及Short case兩部份,前者是限時交一份連病史的醫療報告,後者則是輪流對幾位病人作身體檢查。內科還有筆試,將會於五月份與病理科考試一併進行。而外科則只有口試,一試定生死。祐民將會先考內科,到五月的時侯再考外科。而另半班的同學則先考外科,於五月才考內科。

    一些同學認為先考外科比較容易,因為外科要讀的書本知識比較多,若留在五月來考比較吃虧。然而,這只是見仁見智。經過多個月的磨練,祐民自覺自己的臨床技巧進步神速,沒擔心過考試的問題:沒料到他竟然會遇上暗湧。Long case的考試祐民輕易的及格了──事實上Long case考試不是太困難的事,某些組別甚至容許學生用整天的時間完成。祐民沒那種運氣,他那組的導師要求一小時內交卷,祐民仍能輕輕鬆鬆的通過了。

    但Short case則不是那一回事了:同學於考試中要看不同的病人、在考官面前檢查並匯報發現。這考試形式不單考學生的體檢技巧和表達能力,也頗考膽量。考官的要求也影響了考試的深淺程度,一些要求高的考官會提高評分標準,令更多人不及格。這些考官常被同學稱為「殺人王」(Killer),而醫學院史上於這場考試落弟的同學,大都是遇見了殺人王。

    祐民懷著必勝的決心進入試場,並沒有察覺任何異常的地方。他只是覺得考試的病人大都不用作四大系統的檢查(即Neurology,CVS,Chest和Abdominal),反而常常要檢查病人的關節、手指、或身體上的紅疹。只是不知大難臨頭的祐民,自信能以經驗與急才渡過難關。即使他後來打聽到考官是Killer,也不為所動。

    當祐民在補考名單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失了平衡、向後退了幾步,只是沒有暈倒。祐民的心自此由一種莫名的恐懼所包圍。

    其實要補考內科Short case並不是一件甚麼大不了的事。自醫學院創校以來,沒有人不能通過這場補考的。醫學院內部的考試與畢業後考的專科試迥然不同,後者及格的人數少、以選拔精英為目的,前者則以使學生達到基本程度為目的、大部份考生都能及格。醫學院會於補考時派出要求寬鬆的考官,務求幫助考生符合考試要求。(當然,太離譜也是不行的。只是一點真才實料也沒有的醫學生只是極少數。)

    相對於外科落第的同學來說,祐民己算是十分幸運。校方雖然會給他們合格的分數,但他們於其他科目非要及格不可。面對沉甸甸的病理學課本,這條件帶來的壓力實在難以形容。此外,他們於暑假要回醫院上課,這代價實在要比補考Short case沉重得多。只是祐民實在太驚慌,已經不懂得保持冷靜了。

    那幾天祐民一直愁眉不展。「我付出了那麼多、練習了那麼多,怎麼仍是技不如人呢?假如以這種狀態考專業試,一定會落第留級的。」自祐民Short case不及格以來,他的自我價值陷入有生以來的最低點。他以為自己已追不上同學的水準,常常抱怨自已技不如人。

    這幾天振榮都有找祐民,希望可以安慰他,只是祐民常常借故避開話題。在祐民心目中,振榮是醫科學生中的典範。沒錯振榮一直使他重拾習醫的雄心,使他記起三年多前看畢《齊瓦哥醫生》後的激動情緒。只是這一刻祐民覺得振榮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他是大能的天使、能於天空中自由傲翔,以自己則只是腳踏實地、脆弱不堪的凡夫俗子。

    這一切柏慧都看見了。看見自暴自棄的祐民,柏慧的心很難過,彷彿考試失敗的是自己。這一位朋友的失落情緒,不知怎的籠罩著柏慧的天空。她這時候心中只有一個想法:「我要背負著他所有的憂慮,我要再見到笑口常開的祐民。

    柏慧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該如何開腔。終於她鼓起所有的勇氣去問祐民:「你預備好下星期的補考了吧?」柏慧不知如何開口:她想說的話太多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她就說了這麼的一句客套話。

    「嗯,還可以吧!據說從未有人補考失敗的。」祐民敷衍的回答。他其實很渴望可以和柏慧盡訴心中的鬱悶,只是他很怕柏慧看不起他這種失敗者。

    「不過一次失敗而己,不用這樣吧?笑笑給我看看好嗎?」柏慧這句話其實沒有甚麼意思。面對著祐民,柏慧的舌頭彷彿打了結,只懂說些行貨的鼓勵說話。只是祐民聽了這話,心中很不是味道。自卑感蒙蔽著祐民的眼睛,他心中暗忖:「難道連柏慧也視我為失敗者,要來可憐我嗎。」祐民一直希望能在柏慧不高興的時侯來安慰她、扶持她。他希望可以背負著柏慧走過人生的高高低低、喜怒哀樂。「想不到現在竟淪落到反要被柏慧安慰......」祐民不知道他怎麼會這樣想。

    在短短的幾秒,成千上萬的念頭在祐民的思海中掠過,叫他頭痛不已。他忍不住大聲喊叫。「算了!」祐民喊出這兩個字後,彷彿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似的,靜默了幾秒。「讓我靜一靜,可以嗎?」祐民調整過自己的呼吸,才有氣無力的吐出這句話。

    柏慧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她本來想罵祐民狼心狗肺,不了解她的苦心,但最後她也忍住說不出口:她知道只要自己一開腔,眼淚便會不由自主的流出來。假如對她大喊的是位普通朋友,比如說是振榮,她或會將心比心的不去計較。只是當叱罵她的是祐民的話,她怎樣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氣。柏慧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拖著顫抖的身軀越走越遠。

    望著柏慧的背影,祐民知道他犯了彌天大禍,悔不當初。


 

 

    五月廿四日,在PWH的學生休息室。緊張的氣氛,使Common Room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這天是病理學口試名單的公佈日。於上星期考試中不及格的同學,都需要參加口試。要是口試失敗的話,那科便算是不及格,需要於七月初補考。假如有兩科以上(包括外科內科)不及格的話,補考也可省了:因為這樣與補考不及格有同樣的下場,就是要重讀一年。

    可別忘了在醫科第三至第五年之間只有一次重讀的機會。假如重讀生在未來的日子重蹈覆轍,他便要對中文大學說再見了。

    等了好幾過小時,終於有校方的職員來張貼名單。眾人情緒高漲,一窩蜂的湧向告示版。遠望過去,就像一群發現了獵物的食肉獸、或是一堆於打碎了的蜜糖瓶旁蠕動的蟻群。祐民好不容易才能讀到名單上面的字。他讀了五、六遍,才能確定自己的名字不在名單之上。在那一刻,祐民興奮得差點兒沒有大叫。
    能夠重拾信心再戰專業試,祐民非要謝過振榮不可。

    內科Short case的補考一如以往,沒有人不及格。祐民憑著過去六個月上病房的經驗,順利的通過了考試。在補考完畢後,考官竟然問祐民:「你怎麼會需要補考的?

    事實顯出當初祐民的自暴自棄是何等的可笑。在外科的課堂中,祐民天天都看見柏慧,但他們之間在這兩個月一句話也沒說過。祐民很討厭那種死寂的氣氛,亦因而恨惡自己當初所說的那句蠢話。柏慧的沉默令祐民的心忐忑不安,卻同時令他聽得進振榮的話、接受得到振榮的支持。

    在備試如火如荼的一日,振榮突然問祐民:「當年考高考考得怎樣。

    「蠻好吧!大概是兩個A,三個B。

    「原來你自少便逢關過關,怪不得別人都稱你為『符碌精』了。

    祐民笑了幾聲,便問道:「幹麼問這個?當年你一定考得很好了。

    「一點也不好。」振榮呼了口氣,若有所思的說:「那年我只得四C一B,要是會考考得差一些的話,我也不會在這裡了。那時,我心想這次必考不上醫學院了。我只是懷著賭搏的心態以中大醫科為首選,能成功倒叫我大吃一驚。

    「的確很危險!不過始終你仍能考進中大醫學院,算不錯啦。

    「但那只是開始而己。在第一年的學院試我於解剖學不及格,需要口試。

    祐民感到很震驚。在第一年的時侯,祐民與振榮並不相識,當然也不知道他的遭遇。在他眼前的模範生、高才生,竟然也曾於試場嘗過敗蹟,叫祐民只能無力的回答:「那......之後呢?

    「那時我盡力應戰,終於口試合格。只是我仍然很沮喪:我進校的成績那麼差,怎麼能熬上那五年、當一位好醫生呢?不久後因著我於備試時沾了風寒,便病倒了。

    祐民想不到,兩年前的振榮,有著與他發脾氣時相同的心態。

    「後來我見了我的家庭醫生,病很快就好了。那位醫生並不幹得太出色,不過是有幾張文憑的GP而已。他說他曾考過數次MRCP(英國皇家內科學院院士),都名落孫山。但是他卻是我看過的醫生中最好的:他沒有醫生架子、不會濫開抗生素或類固醇、也不會看五分鐘便趕你走。我看過那麼多醫生,只有他認真的問過我社會病史 (Social History) 。

    「那真難得啊!

    「在那天起,我才發現我的天命就是要作一位認真看症、關懷病人的好醫生。我只要向這個目標努力,不要理甚麼考試成績。我只要做對得起未來我病人的事、只要學好於他們有益的學問。至於成績,that's only a bonus!就是這樣,我用心過的於醫學院的第二、第三年。雖然距離作好醫生還有遙遠的路,我至少己不是醫學院的陪跑份子。總算沒有辜負上天的托負!

    振榮可不是一位掛名的宗教徒,他有著強烈的天命觀,並真心的為上天、為人類、為社會獻上他的一生。祐民深受感動,熊熊的烈火於他的心中燃燒起來。電影中的齊瓦哥、Cell員所講的耶穌,都重新成為祐民心目中最敬佩的偶像。他就像廣告中上了鹼性電池的電器那樣,以用不完的氣力衝向通過專業試的目標......

    祐民在名單中看不到自己的名字,卻看見了振榮與柏慧的名字。何振榮的名字在微生物科的Distinction Viva一項之下:振榮奮鬥了兩年,終於得到他應有的bonus,實在叫人感到欣慰。可是林柏慧這三個字,卻是在Chemical Pathology「焦Y」一項之下。祐民的心情,由亢奮一下子掉到失落的深淵。

    從人堆中走出來的祐民,不自覺的向前走、卻撞倒剛獲知佳音的振榮。

    「我升上第四年了!你也好吧?」祐民卻沒有反應。振榮見狀大驚,提高聲調的問祐民;「你沒事吧?」
    「柏慧出事了。」祐民乏力地回答,面色蒼白。

    振榮這時會意到祐民是通過了考試,但心情比不及格更難受。於是他便帶祐民到一樓的花園那堙A希望散散步可以平伏祐民的情緒。

    過了十五分鐘,祐民終於可以冷靜下來。他的心仍然很痛,但己不再像之前那樣激動,也沒有再抖震。「柏慧當時的心情,正像你現在一樣。」振榮終於開腔。

    「但那太遲了。

    「不,也許那是個機會呢!」振榮說畢,嘆了口氣。「在預科的時候,我有一位要好的女朋友。那時我們常常一起吃喝玩樂,一天到晚都在找遊玩的新點子,不亦樂乎。可是當我高考失敗後,她便提出了分手。她覺得我會當不成醫生,是沒有出色的人。

    「對不起......

    「算了吧,我早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畢竟事過境遷,我也有新的女朋友,又何需為往事嗟嘆?我不能為了舊情人而辜負了現在的至愛吧?你也別再愁了,假如一個女孩子肯在你最失落的時候伴著你,豈能不珍而重之呢?

    「但那是兩個月前事了......

    「柏慧在兩個月前的那一天跑過來向我哭訴,用光我借給她的整包紙巾。然後她每一天都問我關於你的事,弄得我也有點厭煩了。那叫太遲?

    祐民終於鼓起了勇氣去找柏慧,可是打遍她的所有聯絡電話都找不到她。找了大半天,從PWH找到中大校園,祐民好不容易才能在某間宿舍的溫習室找到柏慧。柏慧沒有住宿舍,即使是住宿舍的同學也都搬走了。柏慧在這堙A大概是希望能找個地方可以不眠不休預備口試。可是要用一兩日時間預備口試,這種讀書方法實在太沒效率。看來柏慧像當年的祐民那樣,己陷入恐慌之中喪失理智。

    「你還好嗎?沒問題吧?」柏慧看到祐民,沒精打采的問。

    「我還可以。你怎麼樣,有甚麼可以幫到你嗎?

    「我沒有事,有心了。」柏慧敷衍著,希望以語氣趕走祐民。表面上這是因為她希望能專心讀書,事實上柏慧卻不知如何面對祐民。

    「讓我們一起預備口試,好嗎?我知道該怎麼讀,我們一起讀,你一定會沒事的。

    「有心了。但我自己來可以嗎?」

    「記不記得當時我Short case不及格的時候,你怎麼鼓勵我?對不起,那時我錯了!我真是比豬還要來得愚蠢啊!我只想我們能這樣協定:你有問題的時候,我來承擔;我有困難時,也讓你分擔。我一定會振作,不會再叫你傷心的......」祐民吐了一口氣,然後將他想說的一切都講出來了。

    「你用不著對我那麼好的......」柏慧嗚咽著。

    祐民看見柏慧想哭的樣子,有點不知所措。他猶豫了好幾十秒,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一段大家都期待已久的話:「我希望以後有甚麼事,大家都可以共同承擔。只因為......只因為我喜歡你!」

    柏慧終於忍不住眼淚,大聲哭了出來,並伏在祐民的肩上。

    「對不起,我真的很怕。我怕在面對口試的日子,要獨自一個面對。我逃避你,生你的氣,是因為我怕你根本不在乎我。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一直都相信你是有志氣的醫科學生......

    「別怕,我在這堙C我不會再懷疑你看不起我,而是會全心全意的,侍在你的身旁直到我一倒不起的那天......

    五月廿四日,一個有人快樂有人愁的晚上。一對有情人終於冰釋前嫌,開始共同面對前路上的種種挑戰。


 

 

    七月八日,又一個夏天、又是炎熱的一天。

    柏慧終於平安無事的渡過了口試。經過六月初的法醫學課程與隨後那不長不短的暑假,是醫科四年級的日子。醫科四年級分四大組(Module)上課,難得有全級一同上課的日子。這天全部同學都要上兒科的介紹課程,前任班代表Eric(全篇故事唯一真實的人物)也特意借這天選班會職員。

    Eric費了大半天,也找不到新班代的人選,甚為頭痛。祐民與柏慧這對拍了拖個多月的情侶因未習慣上課的節奏,竟雙雙遲到。前任班代瞧見演講室門外的一雙儷影,興奮得不得了。「許祐民,林柏慧,你們來做醫科四年級的班代表好不好?

    和議的掌聲如雷貫耳。振榮望著他們,拍掌拍得比其他同學都來得熱烈。他面對著這對最要好的友人,以微笑為他們獻上最真誠的祝福、以眼神迎接充滿新氣象的新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