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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啟蒙尊《論語》
作者:陳耀南
香港大學中文系前教授,
近著《中國人的溝通藝術》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出於何經何典?

        《論語》 !


        《論語》是二千年來士子必讀之書,對塑造群眾思想、形成中華 文化,都極其重要。近幾十年中國人對《論語》是疏遠多了,不過只 要還是在中華文化環境中成長的人,他思想、行為的價值觀念,仍然 直接間接受《論語》的影響。

        中華文化以儒學為骨幹,儒學以孔子為宗師,孔子言論、行事 的最可靠紀錄,就是這本由孔子門人輯纂而成的《論語》。

        由《論語》中所見,孔子以至整個儒學、整個中華傳統文化的 基本精神,可以分為三點:

        首先是「人文精神」的發揚。中國上古信仰,本來也是崇鬼 神,尚祭祀,特別殷商時期就是如此。周人乘商紂暴虐而取代了政 權,懍然於夏、商之亡如出一轍,都是因失德而失民心、因失民心而 失「天命」,於是以古為鑑,制禮作樂,以維繫宗法建社會。而貫 注於一切禮樂制度的,就是一種以「人」為本、以「文化」為價值的 精神。中華大地,於是有了幾千年相對安定的局面和孔子所稱譽的 「郁郁乎文哉」的發展。到春秋之世,禮壞樂崩,風紀漸弛,常常「夢 見周公」的孔子就想重振這種精神,建立一種「知命守義」、「盡人 事以安天命」的人生態度,承認成敗得失的客觀限制(「命」),但更 強調是非善惡的自覺主宰(「義」)。所以,這種「人文精神」不表現 在外向征服環境的科技,而表現在內向征服情欲的道德。

        第二是「尚德傳統」的建立。傳統中華文化,以倫理道德為最高價值(甚至惟一價值)。一切認知活動(科學)、審美情操(藝 術)、勇力運用(軍事)、求利行為(經濟),都統轄在道德之下, 以作善惡的衡量。這種言論,《論語》中到處都是,在二千年來無 數書籍篇章的言論、志士仁人的行為中,都找到支持的例證。至於踐 履道德的原動力、辨別善惡的基準,就在每個人的良知。

        最後是「心性主宰」的顯示。作為殷人後裔的孔子,傳統地熟 知祭祀之類的禮儀,不過他更能從「禮」法後面找尋「義」理,從 「義」理後面發現「仁」心,於是宏揚以「仁」為萬德之本的文化理 論,以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作為踐履道德的原則。由仁心以成 德,由道德而表現人文,這就是《論語》的孔子之道,這就是傳統中 華文化的骨幹,這也是孔子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值得尊崇、佩服。

        當然,孔子學說也免不了人類思想的限制與偏差,他兩句精警 的話:「為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自力」真的完全 可靠嗎?我們誠誠實實地願意成德,德就可以成就嗎?比較起來,保 羅在羅馬書笫七章的自白,是不是更坦誠、更切實、更人心魄?

        孔子說人相近,都有天賦的仁,後來孟子更補充為「四端」、「良知」之說,發揚人性本善。問題是:人人本著自己的良 知,是否有「師心自用」的危險?為甚麼墨子所批評的「一人一義, 十人十義」確實無可避免?人人都本著「忠恕之道」,推己及人,可 是「推情各從其心」,推的方式不同、方向不同,是不是仍然免不了誤會、分歧甚至衝突、矛盾?

        還有一點最重要:「仁」這個寶貴的品質是從何而來呢?如果 說是「生而有之」、「天賦」,那又甚麼是「天」?這「天」為何對 人如此厚愛?……

        諸如此類,只要謙卑地想望上去、探索上去,我們就可以體 會:《論語》彰顯福音,福音成全《論語》。

        至於《論語》內容雖好,組織篇章,散漫而沒有理序,比起新 舊約聖經的層次井然,我想,即使最以「國粹」驕人者,也不得不承 認,在這方面孔門弟子實在愧對先師了。